道具是假的——看《我阿爹想旅行》
道具倉裏都是假的。莫子珊陪阿爹走的那一程,倒讓她看見了自己一直沒看懂的人。
女兒守在父親的病床邊,劇組忽然來電話,叫她去道具倉拿一隻大湯碗。
《我阿爹想旅行》從這麼一件小差事開始。莫子珊是電影美術助理,整天在片場和醫院之間來回跑。她本來想留下陪父親,父親卻堅持陪她去。兩父女半夜溜出醫院,拿了碗,然後阿爹一踩油門,開去澳門找舊友討公道;下一站竟然是沖繩,他要向在那裏開旅行社的妻子再求一次婚。
一個癌症末期、連床都下不了的病人,怎麼可能說走就走?電影偏偏讓他走。
道具倉裏那隻碗
片名裏最要緊的是那個「想」字。可以是想要去,也可以是想像自己去了。黃綺琳在訪問裏提到唐代的《離魂記》:身體留在原地,魂魄卻跑了出去。這趟旅程一會兒穿進古裝戲,一會兒又像老港產片,張家輝還突然講出一口流利日文。
女兒偏偏做美術。她每天的工作,就是把不存在的東西做得像真的。道具倉裏有假的碗、假的牆、假的古董;演員對着它們掉下來的眼淚,倒是真的。
我喜歡電影把那隻碗放在出發之前。子珊只是去拿一件道具,阿爹卻借這個機會,拉着她去做平日總沒做成的事。一趟編出來的旅行,讓兩個人好好待在一起。
洪金寶出現之後
莫鎮強是個會讓女兒丟臉的阿爹。愛講食字爛笑話,有話直說,頭頂梳着幾條 barcode。那架舊車他老說要留給子女,好像是甚麼了不起的遺產。他講自己的往事,女兒聽一半,信一半。
直到父親走了以後,她遇見洪金寶,才發現父親講過的某件事,竟然是真的。
這一下比告別那場戲更戳我。阿爹已經不在,沒法再跟女兒說一句「你睇,我都話係真㗎啦」。可是她心裏那個父親,就在那一秒變了。以前聽到耳熟的故事,忽然多了一點她沒聽進去的東西。
我們大概都太熟悉父母在家裏的樣子。知道他生氣時會突然不說話,猜得到他下一句要講甚麼;至於他年輕時是怎樣的人、在外頭交過甚麼朋友,卻說不出多少。就算他講過,當年也只當他在吹牛。
我也喜歡電影讓阿爹留在原來的樣子。舊車還是那架舊車,爛笑話也沒變好笑。子珊多知道了一件事,從前看他不順眼的時候也照樣算數。人走了,沒必要把他修成一尊完美的像。
再去一次沖繩
戲外也有一個做電影的女兒。黃綺琳談過,家裏只有父親支持她拍電影。父親癌症復發後,還撐着拐杖到《金都》片場探班。後期製作時,他已經臥床,仍叫她繼續拍。她跟父親最後一次旅行,去的就是沖繩。
莫子珊身上有她的影子,阿爹也揉進了黃鐦父親的細節,譬如那架說要留給子女的舊車。片裏那家人是兩位導演一點一點拼出來的。到了沖繩,戲裏的路就跟黃綺琳走過的路接上了。
人走了,不能再一起吃飯、聊天,可活着的那個人還在往前走。也許隔了十年,碰上同一件難事,才明白他當時為甚麼那樣選;也許哪天有人提起他,才知道原來他在別人面前是另一副樣子。回憶裏還有些地方,要等我們長到那裏才看得見。
阿爹想旅行,可他已經走不動了。於是他的女兒,替他把這個「想」字,拍成了一部電影。